凡煙小說

第64章 傾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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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業區內。

一只喪屍晃晃悠悠地拖動著身體,剛過一個拐角,突然被旁邊一只手抓住了頭發,一把軍刺自下而上刺入它的下巴,穿透了頭顱。

這是最後一只。

溫蒼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
自從放了那把煙花,他一整晚沒休息,一直在工業區附近守著。

和他推想的差不多,被吸引來的喪屍數量不多,只不過他心裏牽掛著,一直沒睡著,幹脆就守了一整晚。

走回去的時候,他發現自己的視野不停地轉著,風車一樣。地面明明是硬的,他踩上去就變軟了。

現在時間還早,員工宿舍裏,其他人都還在休息。

他也想找間空宿舍休息,就隨便挑了一間,直接打開門進去了。

打開門的瞬間,裏頭傳出哐啷一聲。

溫蒼猛地擡起頭,看到周明曲剛剛把手裏的醫藥箱合上,那種做壞事被發現的慌張還殘留在他的臉上。

兩個人互相看著,都楞住了。

就算再怎麽沒精神,溫蒼也完全沒想到自己居然會下意識走進周明曲的房間……

他目光往下移動,盯著那個應急醫藥箱,“你哪裏不舒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突然想起來:“燒還沒退?”

“我就……”周明曲已經把那種慌張收拾起來了,“你怎麽不敲門?”

“走錯了,我以為這是空房。”溫蒼也懶得再換房間了,反正這些員工宿舍都是四人間,他走進去躺到另外一張床上,擡起一只手臂擋住眼睛,松了口氣。

他的臉色很差。周明曲皺了皺眉:“你守一整晚了?”

“嗯……”溫蒼移開手臂,轉過頭看著周明曲:“剛還沒說完呢。你燒退了麽?”

周明曲放在醫藥箱上的手捏了捏上面的把手:“差不多吧……”

“那就是沒退,”溫蒼嘆了口氣,“你這什麽情況,你心裏有數麽?這兒估計沒人比你懂。”

“我沒事。”

暫時沒事。

周明曲剛剛確實是在給自己量體溫。他發現體溫和上次測量的結果相差不大,甚至還稍微降低了一點點,不過也有可能只是一種暫時的波動。

本來如果測量結果是上升,哪怕有可能只是暫時的起伏,他也會下定決心離開。

他當然不想離開,只是這麽多年醫學研究的直覺告訴他,他肯定不能再這麽待下去。

他需要最後一點推動他的力量。

現在這樣的結果,又讓他變得更猶豫了。

“別老說沒事,真有事就晚了。有什麽都可以跟我說,別怕。”

周明曲捏著醫藥箱上的把手,捏著捏著改摳了,摳出了聲音。

“我……”

他該說嗎?說出自己的推測,說出他可能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感染了的事兒……

他該說嗎?

“嗯?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疲憊,溫蒼這一聲一反常態,特別溫柔。

“我其實……”

話到嘴邊,周明曲咽了下口水。

“我其實挺喜歡和你待一塊兒的,就感覺……很踏實。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,崇拜麽?不過我從來沒崇拜過誰。”

本來只是想隨便敷衍幾句,結果他糊糊塗塗就說了下去。

“以前我經常去你部隊裏記得麽?那主要就是去看你的。你都不知道,你認真起來特帥……”他自個笑了笑,“哎,整得跟追星似的,你肯定不知道這事兒。”

“對了,應該是羨慕。溫蒼,我特別羨慕你,你有的東西,那些你引以為傲的東西,我都沒有。所以很多時候我只能看著你,靠著你,依賴你……”周明曲收起笑容,垂著眼簾,握緊的手指用力得有點發白,“但是這一次,我只能靠我自己了……”

周明曲等到說完了才反應過來,醫藥箱上已經生銹的把手被他摳下了一片鐵銹,他繃緊後背,尷尬地笑了笑:“隨便說說而已,你別當——”

溫蒼一只手臂擋著眼睛,呼吸平穩,還帶著點兒微弱的鼾聲,顯然早就睡著了。

周明曲楞了楞,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,低下頭看著那片被他摳下來的鐵銹。

看了一會兒,他起身帶上醫藥箱離開了。這應急醫藥箱還是他跟杜學林那邊的人借來的。

宿舍門被輕輕關上了。

過了一會兒,溫蒼移開手臂,望著天花板發呆,已經完全沒有睡意了。

原來那個拽拽的周明曲,是這麽看他的。

驚訝是挺驚訝的,不過驚訝之外,他聽著聽著,忽然就好像有點呼吸不通暢。

為什麽不通暢?

他找了下原因。可能因為心跳得很快。

那為什麽心跳很快?

他又找了下原因,發現是因為自己情緒有點慌亂。

為什麽慌亂?

到這裏,他就找不到答案了。

溫蒼盯著天花板。

不知道哪個大手子修好了宿舍樓裏的電路,雖然這邊燈還是壞的,但風扇能開了。

天花板上倒掛著的,是那種四葉扇,周明曲不知道怎麽回事開到了最大速,轉起來忽悠忽悠的。

不知道是不是速度太快的原因,溫蒼就這麽盯著看了會兒,風扇哢嚓哢嚓發出了一些類似故障的聲音,轉得忽快忽慢,盤出來的風也不緊實。

故障啊。

出現故障是很正常的。不管是東西,還是人。

雖然周明曲的話有點語無倫次,但溫蒼是聽出來了。

這個燒肯定不是普通的燒。

這方面溫蒼是外行人,詳細情況周明曲不跟他說的話,他肯定不知道怎麽回事兒。

但是觀察一個人,他還算在行。帶兵本來就是一個觀察人的過程。

他看出來了,周明曲沒打算放棄。

周明曲會抗爭下去,哪怕他誰也不想告訴就想一個人面對……

只要他還沒放棄就好。

只要他沒放棄,溫蒼就一定會站在他旁邊。

周明曲送完醫藥箱,又在那邊聊了幾句。

主要是他忘了帶上門,王綸路過門口看見了,就進來帶頭瞎聊。

周明曲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。王綸說話時的那種張力,笑起來那種感染力,其實讓他輕松了不少。

聊完天出來,大家都差不多醒了,不過天還早著。

周明曲回到自己的房間,打開門看到溫蒼坐在床上,手裏抱著一只四葉扇。

他瞪大眼睛:“你幹嘛呢?”

溫蒼聽見聲音擡起頭,朝他笑了笑:“修風扇唄。”

“修……”周明曲懵了一下,“你有毛病吧,修什麽啊,都快走了。”

“你想想,等到我們走了,說不定後面又有人逃難來這兒了,”溫蒼拿著個螺絲刀,埋頭擰著,“他們說不定也要用到這風扇呢。”

周明曲沈默了一下,走過去摸了摸溫蒼的腦門。

該不會這玩意兒能空氣傳染吧?

溫蒼沒躲開,也沒擡頭,只是輕聲說:“肯定會有人需要它的。”

周明曲在他腦門上摸著的手頓了一下。

突然,宿舍門被敲響。

他猛地收回了手。

“溫蒼少校,又是新的一天,”杜學林在外邊輕輕叩著門,笑著說,“我們該想想這個珍貴的今天怎麽過了。”

杜學林那邊的人,加上溫蒼他們這幾個人,總共有兩百多人。

這些人圍在一塊兒,就莫名的很有安全感。

往好了想當然是有安全感,但萬一爆發起什麽爭執,那種後果也可以想見。

“我就直接說了,”溫蒼站在人群中心,雙手背在身後,雙腿分開與肩同寬,做出了稍息的動作,更加凸顯了他筆挺修長的身型,“我們今天必須做而且首先要做的事情,是找回走散的同伴。”

杜學林那邊的人自己清楚,他們沒有損失任何一員,所以溫蒼所謂的“同伴”……

“什麽同伴啊?直接說你們那兒的人不得了,”底下有人哼笑一聲,特別不屑,“關我們屁事。”

“韋陽。”杜學林看了他一眼。他抖著腿,裝沒聽到。

這人是杜學林手下的警察,但脾氣不太好,在他們那兒也是刺兒頭。

另一邊,一位西裝革履的上班族也站出來說:“確實應該好好考慮一下,現在是關鍵時刻,不只是可能被喪屍襲擊這個危險,多耽誤一天,我們的食物和水就會少一天的份兒。”

潘文輝就站在他旁邊,聽了這話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聲音震怒:“那如果現在走散的就是你自己呢,你他媽還說得出這種話!”

他的手掌像鐵砂磨過的,寬大又粗糲,一巴掌拍下去,那個上班族半邊身子都麻了。

旁邊又有人跟著起哄:“昨天我們不是已經找過了麽?不是沒找到麽?”

“今天還找啊?找到還好,找不到呢?一直找麽?”

“你們顧著自己,我們什麽感受你們知不知道?”

“碰上這種事我們能理解,但是,怎麽說……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對吧。”

……

孫宏和周明曲一直保持沈默。哪怕是孫宏那種很溫和的性格,聽到這裏額頭青筋暴起。

“我他媽……”潘文輝和他倆不一樣,直接擼起袖子就要上了,被溫蒼擡起一只手攔住。

兩百號人,討論起來嗡嗡的,很嘈雜。不論是讚成的還是不讚成的,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緊張。

“都聽我說。”溫蒼的聲音不大,但很有壓迫感。

議論聲慢慢小了下來。

溫蒼挺胸收腹,目視前方:“只要還有一絲希望,我肯定不會放棄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。”

議論聲完全停下了。周圍鴉雀無聲。

“跟我一樣的,跟我走。”

沒有人說話。大家都面面相覷。

杜學林站了出來:“溫蒼少校,你是對的,我們當然跟你……”

“你誤會了,杜警官,”溫蒼沒有看他,依然目視前方,“我想說的是,跟我一樣的……才能跟我走。”

杜學林也收起了平時的微笑,臉上的表情很嚴肅。

“就在我們閑聊的時候,說不定他們已經遭遇了危險。”溫蒼終於收回了那種望著前方的視線,轉而掃視著所有人:“所以現在你們就要做出決定。離開的人,不再是‘我們’。”

溫蒼言盡於此,說完就抽身離開了人群。

孫宏、潘文輝和周明曲當然毫不猶豫地跟在他後面離開了。

周明曲走在最後面。在離開之前,他頓下腳步:“你們可以把這次當成是個世界末日……也可以把它當成一次重生。”

他回過頭,看著所有人:“如果有一天真的走到盡頭了,別為自己的選擇後悔就行。”說完,他快走幾步跟上了溫蒼。

等到他們都走出了門外,後面的人又爆發出那種嘈雜的討論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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